【張瑞雄專欄】噓聲連連 AI真的不得民心嗎?
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/叡揚資訊顧問
2026-05-25 09:00

專欄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立場。

今年5月,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的畢業典禮上,前Google執行長艾瑞克·施密特(Eric Schmidt)在致詞時提到AI,台下立刻爆出一片噓聲。施密特試圖暫停發言、請聽眾給他機會說明,但噓聲持續不停,現場氣氛一度尷尬。這個場面迅速在網路上瘋傳。同月,在佛羅里達州另一場畢業典禮,一位房地產高管以「AI是下一場工業革命」作為開場,迎來的同樣是台下學子齊聲的反彈。這兩件事清楚傳遞了一個訊號,AI在美國公眾心中,已經不再是那個被人熱烈期待的神奇工具,而是開始令人不安、甚至憤怒的東西。

這股情緒並非偶發,民調機構蓋洛普的最新資料顯示,在14至29歲的美國年輕人中,只有不到兩成對AI抱持希望。《經濟學人》與YouGov合作的調查更指出,逾七成美國人認為AI發展速度太快,這個比例跨越黨派,共和黨人與民主黨人之間幾乎沒有差距。這在一個政治極度撕裂的時代,是相當罕見的「跨黨共識」,只是共識的內容是對一項技術的集體焦慮。

更具體的抵制正在地面上展開,AI需要龐大的資料中心作為基礎設施,而這些資料中心正成為民眾怒火的集中點。2026年前四個月,全美已有超過70件資料中心的申請案遭到否決或限制,數量超越了整個2025年的總和。緬因州議會甚至通過全美首個州級資料中心暫停建設法案,雖然最後被州長否決,但立法本身已說明民意的走向。

猶他州一場資料中心聽證會,吸引了逾900名居民出席,其中大多數人是來反對建設的。他們的要求不複雜,擔心電費攀升、地下水枯竭、土地被吞噬,以及科技巨頭對當地社區的漠視。這場抵制浪潮涵蓋了電費飆漲、水資源爭奪,以及民眾對大型科技業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,形成橫跨政治光譜的廣泛聯盟。公眾反彈已成為AI基礎建設擴張的「實質性約束」,並在2026年期中選舉前,構成不容忽視的政治風險。

這樣的場景並非美國獨有,從愛爾蘭都柏林到印弟安納波里斯,各地社區都在拒絕巨型資料中心落腳,理由驚人地相似,電費、水、土地,以及對這個世界到底是誰說了算的根本疑問。

在AI引發的眾多恐懼當中,就業問題無疑是最讓普通人夜不成寐的一個。奧緯諮詢(Oliver Wyman)今年4月針對全球415位執行長的調查發現,有43%的人計畫在未來一兩年內削減基層職位,這個比例是去年的2.5倍。他們的邏輯很直白,AI可以承擔大量基礎性、重複性的工作,企業需要的是能與AI協作的中高階人才,而不是龐大的初階員工隊伍。史丹福大學的研究也印證了這個趨勢,在AI普及程度最高的領域,年輕員工失業的機率比其他人高出16%。

對亞洲國家而言,這個議題同樣刻不容緩。很多企業已在內部使用生成式AI工具,但整體產業的AI化指數卻仍偏低,在人才準備度上尤其薄弱。這波AI浪潮真正改變的是軟體與服務的生態,各國產業能否及時轉型,在「使用AI」這件事上建立競爭力,將是企業未來生存與否的關鍵。

科技業的主事者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,部分AI新創公司的執行長,對於外界的負面民調感到困惑,甚至說「我們根本沒看到這些」。這種與現實脫節的響應,只會讓信任缺口越來越深。

然而民眾的焦慮,並不等於對技術的全面否定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全球範圍內,認為AI利大於弊的比例正在緩慢上升,從2024年的55%升至2025年的59%。這說明抵制AI的,並不是那種對新事物一概排斥的保守心態,而是一種更精准的不安,他們擔心的是這場技術革命的果實,會不會只落入少數人的口袋,而代價卻由所有人共同承擔。

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AI會不會繼續發展,它當然會,也已經深入到太多生活的細節裡,不可能說停就停。問題在於,這場變革的規則由誰制定,受益的是誰,又是誰在吸收那些被消化掉的就業機會、被佔用的土地、被耗盡的水源與電力。

一個健全的社會,面對破壞性技術時,需要的不是「接受它,否則被淘汰」式的佈道,而是真實的對話與選擇空間。這需要企業願意說清楚,資料中心建在哪裡,會對當地帶來什麼影響。政府願意制定規則,讓AI的獲利無法與社會的代價完全切割。學術界和媒體也有責任,把那些複雜難懂的演算法和商業模式,翻譯成普通人能夠判斷的語言。

那些在畢業典禮上噓聲四起的年輕人,他們不是在拒絕AI,他們是在要求有人正視他們的未來。這兩件事,差距極大,但理解這個差距,正是重建公眾信任的第一步。